男生女生

我读小学是在七十年代，那时候，男生女生不说话。班里总共40多个人，男生多，女生少，排座位男生女生也挨着，窄窄的木板条凳上，刻画着一条条鲜明的三八线，刀刻的，铅笔画的，粉笔画的。因着这条线，班里总少不了男生女生的吵骂声，很脏很脏的语言从男生嘴里吐出来，从女生嘴里吐出来，男生女生的交往好象就是为了吵架而吵架,有两件事我印象特别深。三年级的时候，有一天我发现邻座贺姓男生的语文书上用铅笔歪歪扭扭地写着这么一句话：“耿凌雪和王某某说话”，王某某是班里总考第二的小男生，班长，贺姓男生的邻居。看到那句话我觉得自己的名誉严重受损了，当时那句话给我的印象好象是说：“耿凌雪和王某某谈恋爱”，丢死人了，我哇的一声大哭起来，撕了写着我和王某某说话的书页，用书砸了他的脸，直奔老师办公室，我不依不饶，直闹到老师领着那位贺姓男生找了家长，亲眼看着他的父亲揍了他几鞋底，才觉得挽回了面子，抽抽答答地善罢甘休。还有一件事，让我哭了好几天鼻子。也是在三年级吧，我读书，前排后排的男生都跟着读，我读一句，他们跟着读一句，声音洪亮，音节整齐，我骂他们不要脸，他们不还口，我读书，他们还是跟着读，一连好几天，气的我光哭鼻子再也不读书。现在使劲地想，也想不起当时为什么哭，哭什么，简直有点做秀的味道了。现在我能想明白的一点就是男生想和女生说话，想和我说话，他们又不敢，天性使然，又不善表达，所以只好搞一些恶作剧，来引人注目。
初中我考上县重点中学，做了住校生。男生女生一组做值日，抬水，抬饭，扫地，脏活累活总是男生干的多，可是男生女生还是不说话，一说话就充满了呛人的火药味，都把对方当了坏人敌人似的，男生女生还互相起外号，吵，闹，打，可是好象都不记仇。高中是我最不喜欢的一段时光。学习压力重，随着年龄的增长，大家有了竞争意识，有了心事和心计，男生女生多说几句话，就有谈恋爱的嫌疑，顶没意思。进了大学，则进入完全自由的状态，自由的一下子都有些不适应。老乡会，同学会，各种各样的聚会多起来，男生女生好象都没了性别，大家在一起打牌，跳舞，聚餐，玩疯了一样。这种看似没有性别的大聚会，其实是最在意性别的。开始还是很多男生女生一起玩，渐渐的就分成了许多小单元，当然是男生女生的二人小单元，小单元多了，大聚会就少了，没进入小单元的男生女生都有些茫然，有些落寞。有些人又把时间放回到书中去，跑图书室，跑阅览室，毕业时有些同学考了本，而那些提前进入状态的男生女生小单元，大部分都解了体，反目成仇的有，趋于平淡的也有。也有比翼双飞的，我们系那时有8组小单元，毕业时只剩下一组了，后来是否进入了社会家庭小单元，因为毕业后从没联系过，不得而知。
现在联系最多的，是我们同在县城初中班的男生和女生，隔三差五，大家总要找机会找借口聚一聚。都已做了男生女生的爹和娘，可是聚在一起，仍是男生女生的热烈气氛，心无芥蒂，口无遮拦。前些曰子去济南，见到了几位近二十年不见的初中男生和女生，一桌海鲜，吃了四五个小时。说起当年男生女生的许多事，笑得捧腹，喷饭。最经典的故事有两个，坦什么露什么和操场约会。学《核舟记》时，男生尘指着字句“坦胸露乳”，一本正经地问女生王读坦什么露什么；女生杨是班里最漂亮的，也是成绩最好的，男生丁和男生陈是学习上的竞争对手，有一天，男生丁挖空心思模仿女生杨笔迹给男生陈写了一情意绵绵的信，另人忍俊不禁的是男生陈也模仿女生杨给男生丁写了一封信，同样的时间相同的内容！男生陈男生丁约会在操场，当事人女生杨竟被蒙在鼓里十几年！很多故事都是在成年之后的聚会中说起的，说得最多的还是当年的吵和闹，还是当年男生女生的恶作剧，我奇怪让我留恋的男生女生生活，给我的印象竟是这些吵吵闹闹的恶作剧，这曾让我惶惑和不安。后来我想明白了，吵了恼了的男生和女生，吵架打仗是他们那个年龄的专利，是他们所特有的感情表达交流方式，吵和恼都是真，不说话是不知道怎样表达，就象婴儿的啼哭，童年的过家家，男生女生的纯真，质朴和憨态，又象春天的花朵，羞涩地绽放着，愈掩饰，愈可爱。
上周回老家，又见到在家务农的男生王和男生贺，都有了家庭，都有了一脸的沧桑。很想对他们说起“耿某某和王某某说话”的事，很想对他们说声对不起，却一直没说出口。有什么必要呢？总有岁月可留恋，总有岁月可回首，我怀念男生女生时代，就象怀念天上一朵洁白的流云，清晨一颗晶莹的露珠，春天里一束温馨的小花，那样的时光，总让人心中生出对生活温柔的感动和怀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