旋转的舞台

米雪儿喜欢站在舞台上的感觉，只要站在舞台上，那些烦恼啊、怨恨啊、男人啊、女人啊一切的一切都会像一股飞烟般流走。
当然，米雪儿喜欢舞台的最重要一点就是——成就感，这样的成就感随着舞台上耀眼灯光而不断强烈，以至于听到了热烈的掌声之后，她几乎把自己化为一个不识人间烟火的女人，她甚至想只要能够永远地站在舞台上，她可以不要男人、不要食物、不要金钱、不要房子，只要尽掌声就好。
其实，这样痴迷舞台的米雪儿长得很一般，1.56的个儿，穿上最高的高跟鞋，顶多能增至1.6，米雪儿的皮肤很白，白得没有一点儿血气，这样一张苍白的脸也不见得好看，圆圆的，乃至于有些肿，眼睛倒不差，很传神，只是嘴巴略显得单薄，不够性感，鼻子嘛，圆圆的也不高，像一个锅盖扣在一张苍白的大饼上。
这样一个米雪儿也不是主持人出身，她学的是市场营销，负责同路广告公司的营销策划，可是因为米雪儿迷恋舞台的原因，她的业余爱好自然也与舞台有关，那就是主持人。
公司举办的大大小小晚会、颁奖、培训等等，凡是可以上舞台的节目、凡是需要到主持人的地方，米雪儿都会一马当先，越战越勇。日子久了，公司上上下都给米雪儿美其名曰为“同路广告的名嘴”。
有一次公司组织到贫困乡“金鸡村”去考察，这次考察的目是为陆川乡政府制作一则公益广告，通过拍摄一组金鸡村的生活照片来把金鸡村的贫困落后广而告之出去。
米雪儿随着大队人马首先来到了金鸡村的贫困小学，小学唯一的教学楼是一座黄土垒起来的房子，灯光昏暗，桌椅板凳常常还会发出“吱吖吱吖”的响声，像一只只疲倦的小猫在夜间里觅食，教学楼一共有两间教室，一间上课用，另一间是阅览室。
由于此次拍摄是秘密进行，没有经动任何人，当米雪儿和摄影师在窗口张望时，教室里面的老师和学生们是以最原始的姿态展现出来的。讲课的老师是一名三十岁左右的女人，剪着齐耳短发，声音宏亮，学生不多，约摸有十五六个，三个学生共用一张桌子、一本教学书，一双双明亮的眼眸像一颗颗紫水晶，专注地望着讲台上的老师，黑板上题着一首孟浩然的《春晓》。
“春眠不觉晓”老师抑扬顿挫声音在教室里流转。
“春眠不觉晓”继而，学生的声音接过来。
“处处闻啼鸟”
“处处闻啼鸟……”
一首诗朗诵完后，老师清了清嗓音，顺手拿起水杯喝了几口。
一个学生叫起来：老师，你嗓子不好使，以后就别站在讲台上了，到下面来吧，我们围着你上课，这样你就不用那么大声了。
“是啊！老师，你下来讲吧。”另一个孩子又说道。
“是啊！是啊！下来吧！老师，下来吧……”学生们都开始劝老师。
女老师笑了笑说道：“讲台是老师的舞台，老师离开了讲台，就像学生们离开了教室一样”老师又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没有了讲台，不行，绝对不行。”
学生们不再讲话了，眼睛齐刷刷地看着老师。
米雪儿看到这一切，不禁间感觉到自己的眼睛湿润润的，像是被水染过了一样，她柔了一下眼睛，走开了。
回到公司，米雪儿更加地卖命于自己的舞台上，女老师的话像一枚金针一样穿刺着米雪儿的心，米雪儿不敢想像自己离开了舞台会是怎么样的。
可是，米雪儿必竟是个人，人毕竟会老，三十岁的米雪儿在舞台上稳站了十几年，也该下台了，舞台是一个新元素不断更新的地方，观众看腻了老面孔，自然要求换一些新的面孔上来，米雪儿丢失了自己的舞台，没有了舞台，米雪儿像换了一个人似的，男朋友不搭理了，策划工作也无心打理了，领导看到米雪儿一副懒散的样子，下了警戒令：如果再不把年底的方案弄好，走人。
米雪儿趴在桌子上哭，因为抽泣而抖动的肩膀像一阵被风刮落的叶子，在空中摇啊摇啊摇，最后落在地上，被车辗碎了一样，瑟瑟发出最后地颤抖。
米雪儿想起了金鸡村的女老师，三年过去了，不知女老师离开自己的舞台没有，米雪儿打算再次造访一次，她开着车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颠簸。
黄土教室已经被推平了，起了一幢教学楼，有模有样的，米雪儿欣慰地笑了，她想，女老师的舞台越来越漂亮了，而自己的舞台却越来越衰败，不禁鼻子一酸又落下泪来。
米雪儿找遍了学校都没有找到当年那个女老师，这时一群学生神色慌张地从教室里冲出来。
“在厨房呢，快！”一个学生嚷道。
一个女学生忍不住地“哇哇”哭起来“我们的老师不会死的，绝不会！”
“对！不会，不会……”其它学生也被煸动起来了。
米雪儿的脚步紧跟了过去，她的心像被揪起来一样，悬得七上八下的。
来到一间厨房里，一个女人躺在一张折叠床上，面色苍白，嘴巴隐隐在颤抖，眼睛却是微笑的，看到学生们蜂拥而来，她张着嘴想说些什么，却说不出来。
学生们一个个掩面而哭，女人的手里攥着一张纸，她吃力地把手伸起来，一个学生接过她的纸，然后夹着哭声念出来：我的舞台是一个旋转的舞台，从讲台上一路转下来，最后转到厨房，我知足了！
女人的手落下来的时候，眼睛也永远地闭上了。
学生们“哇”的一声响彻云霄。
女人不是别人，正是当年那个剪着齐耳短发的女老师，当年米雪儿随着公司去拍摄的时候，女老师就已经患上了咽喉癌，下了讲台的女老师主动申请去厨房为孩子们做饭，她说：厨房也是我的舞台，我有一个旋转的舞台，只要能为孩子们做一点事，到哪里都可以，到哪里都是一个舞台。
米雪儿默默地离开了金鸡村，她决定回公司做最后一件事，辞职，对！辞职！米雪儿想，她也要换一个舞台了，换到金鸡村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