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会

才进入五月，天气就骤然热了起来。一大早，昨晚才从市总工会开会回来的厂工会主席王一行，就出了家属区，沿着一条宽畅的林荫道，朝办公大楼走去。嫩绿的黄桷树枝叶下面，只有稀稀的几个行人。晨风徐徐，小鸟啁啾，王一行不由得想起儿时唱的一首歌：小鸟在树上歌唱，东风吹着我们，我们像小鸟一样，来到花园里，来到草地上……
远远地看见前面岔路口立着一个人，王一行就不高兴了。那人是研究所工会主席章天国，上任才半年，已正正经经找王一行辩论了五次，平时纠缠的也不下七八次，问王一行为什么同样是二级单位，其他工会主席是副处级，他却是正科级。王一行向他解释：只有几大分厂的主席才上处级，其它部处室是科级，这是党委定的。人家分厂一两千人，你多少？百多人!
章天国却不这样认为：“我们人少，却是精英，科技是第一生产力哟，级别不该高吗？分厂虽然人多，除了主席还有几个专职干事。我呢，就我一人，出门办事就得关门！不上处级，干事总该给我配一个嘛。”
搅得王一行头痛，就想说：“你不满意辞职不干算了，闹什么？”只是看到章天国闹归闹，工会工作却抓得有声有色，才没把这话说出口，心想这也算他的个性吧。心里却极怕他再来纠缠。
王一行正要招呼章天国，他已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便条，抖着扬了扬：“主席，签个字。”
王一行松了口气，问：“什么事啊？”
“去俱乐部借点东西，曾山戈说任副主席学习去了，要你签字。”
俱乐部是副主席任星分管，王一行平时不大过问，但任星到市党校学习去了，要学三个月。王一行接过便条，见上面写着锣呀什么的，随口问：“你借这些做什么呀？”
章天国奇怪地瞅了王—行—眼：“这是死了人敲敲打打的全套行头。全厂只有俱乐部有一套。”
“谁死了？”王一行问。
“马永春。还没死，快死了，正在抢救，可能救不活了。”章天国闷闷回答。
“人还没死，你借这些做什么？咒他死呀！”王一行生气地说。
“我先把它借好准备着，免得到时借不着。俱乐部经常把它借给退休老头打玩友，一借就是十天半月。我是清早打电话，问了曾山戈说在，才赶着来借的。”
“不是说他病好些了吗？”王一行问。马永春半年前，查出患了肝癌，听说在外面找的民间医生治，与他同时查出肝癌的另两个已先后死去，他却活得尚好，病情没有加重。
“你想嘛，主席，马永春在外面医，药费报不了，那药又贵，一个月就是三千元，把家里的钱全拉空了，还借了债。”章天国目光阴郁地说：“他怕病治不好，又让家里背上巨债，昨晚服了两瓶安眠药。”
王一行心颤了一下，瞥见章天国眼熬得红红的，知道他一夜守在医院没睡觉。犹豫一阵，王一行才抖着手在便条上签了字，交给章天国。走时，王一行想：今天得抽空去医院看看，马永春是厂劳模，工程师，曾获得市科技进步三等奖，是厂里的有功之臣。
这一耽搁，王一行到工会办公大楼时，各部门已有人来了。上了三楼，秘书小肖已将他办公室门打开，水瓶里也注满了开水。王一行在沏茶的时候，办公室主任林大昆进来告诉他，部里要来一个考核小组，考核厂级领导，说是今天到。说着，打开办公桌柜门，放进一条红塔山香烟。也不知从什么时候起，王一行抽烟都是林大昆从厂办接待科领，厂级领导一月三条。王一行拿了一盒出来，抽出两支，同林大昆点着了，才问：“大昆，集体合同初稿拉出来没有？市总工会抓得很紧，这次开会又在问，还说我们是特大型企业，搞个样板，供全市学习。”
林大昆连忙回答：“拟得差不多了，已和劳资处协商过，但出现了一个新情况。”林大昆住了口。在王一行办公桌上翻翻，又将目光投向一边的书柜。王一行知他在寻有关劳动法的文件，就说：“你说吧，劳动法我熟悉。”
林大昆说：“劳动法有个职工患病医疗期限的规定，劳资处在拟个人劳动合同时，把医疗期限写进去了，要我们在集体合同里也写进去。我仔细研究了这个规定，对生大病的职工很不利。”
王一行了解这个规定，里面将职工生病的医疗期按工龄、厂龄分了几个档次。最短的三个月，最长的二十四个月，超过医疗期仍未好的，解除劳动合同。这与以前的规定不一样，以前生病超过半年仍未好的，拿劳保工资，仍是厂里职工，新规定却要你退职。厂里今年开始实行全员劳动合同，到时全厂职工都得签个人劳动合同，生病的职工会怎样想呢？他略一沉吟，对林大昆说：“先别管劳资处的，集体合同里不写这些！”
就听见门外有人嚷：“主席回来没得？主席，王主席!”门被推开，一条汉子立在门口：“主席，你总算回来了，我的事该解决了吧？”
王一行头顿时大了，一时不知说什么才好。汉子叫杨华生，是销售处的工会委员。三年前，市总工会三产业成立了一个公司，要求各企业认股集资。股分两种，集体股一万一股，个人股五百一股。厂工会认了集体股十万元，个人股只在工会系统作了传达，入股的人并不多，全厂才认一万多元。杨华生误认为此股要上市，一人就买了十股五千元。不想既没上市，也没分红，连一个正式的股票证也没有，只是一张白纸便条，盖了一个公司的章。杨华生不干了，三天两头缠着要退股，其他的人也跟着要退，令王一行伤透了脑筋。但这事他无权处置，只是委婉地向市总工会提出，得到的答复是公司亏损较大，没有红利，更不能退股。这回答令王一行都不满了，公司样啥都经营，厂工会一年近三十万的各种奖品，都是从那公司进，比市面零售价都高，算算全市有多少家企业，真不知亏在何处？
林大昆连忙说：“主席才回来，我们正在研究工作，你改天来吧。”
杨华生扯开嗓子嚷：“工会是职工的家，职工有困难找到家里，你还撵？我现在急需钱用，我只是要回自己的钱！”
王一行目光直直地瞪着杨华生，要说的话早说完了，他真不知说什么才好，索性什么也不说。
杨华生自己拖张椅子，对着王一行坐下：“主席，我不相信市里那些骗人公司了，只相信你。这样吧，我把我的股让给厂工会，利息我都不要，只还我五千块。”
王一行心里骂道：妈的，要是有高红利分，你才不转给厂工会哩，倒楣了，就让厂工会来承受。口里说出的却是另一番话：“老杨，我比你还急，我批了十万入股，五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