足下生变

李渔称相女子“最要一着”乃观其双手，因其“两手十指为一生巧拙之关，百岁荣枯所系”。那么，相男子看什么？如今有句俗话说“女人看脸，男人看脚。”窃以为颇有现实依据。稍稍扫视一下四周，女人多把功夫花在脸上，那是人家在挣面子啊，有了面子就有了一切，包括票子房子车子，自然也就有了好命。男人多半将钱花在脚上，要么以各式名鞋武装之，且为保持足上生辉而每日擦拭之，要么为增进健康而按摩疗养之，要么不惜大把花钱买车坐车以车代步而心疼之。内里缘由，无非脚乃“第二心脏”，脚好了心脏就好，心脏好身体就好，身体好了世上还有何物不可挣到手的呢。与上述同胞相比，拙夫虽命蹇，然好歹是个男人，我也跟他们一样，比较看重自己的一双大脚。这对家伙自成年起，跟硬皮厚，背阔窝深，五趾大奓，大趾粗莽，二趾前凸，甲壳疯长，浑似“一副挑担划子”（洲人对大脚的形容），鞋子没得42—43码它就叫屈。人们常讲“脚大江山稳，手大正乾坤”，我先前听了毫不在意，是快入知天命之年了方才明白，难怪副局长交椅一坐就是近二十年水波不兴，屡被夫人海夸曰“吕稳当”，却原来系爹妈早就命定妥当矣。
这双脚儿时肯定就是这个遗传（大趾粗二指凸），但还不是这副模样，它冲挑秀气，稚嫩朴拙，然而吃了不少苦头。那年月我们兄弟姊妹一溜六个络绎而至，本就家大口阔，加上国弱民穷，一个个能活一条命就皆大欢喜了，哪管得上屈居“最底层”的脚哟。每年冬腊正月尚有一双妈做的布鞋打发它，往往尚未穿旧即被我的大二两趾抵穿孔，其余季节呢，因心疼母亲白日下田劳作，早中晚为我们的一日三餐忙累，夜深了还要点个油灯穿针引线为我们做鞋，多半舍不得穿鞋，只有赤脚两片闯荡乡野。平时倒还惬意得很，天晴下雨跑在土路沙地上，脚板接地气，五趾像耙田，羊角洲上到处留下我们自豪的脚印。那时的土路上没有玻璃渣，碗渣子也不兴丢到路上，所以一般都很安全。“孔明车”车辙里滚铁环，赤脚快捷；“稻场”上打木棒，爬树摘桃李桑葚、钻草垛捉迷藏或玩打仗，赤脚灵活；过水沟戽水戏水摸鱼虾，赤脚方便。最怕两个季节：一是麦收五月下雨，麦垛被雨泡过的“恶水”流到路上，赤脚踩多了烂丫子，奇痒难受，一闲下来便抠挖不止，有时半夜三更竟被痒醒睡不成；二是过冬，常遇下雪冻凌，脚后跟及“荷叶边子”奓口流血，惨不忍睹，一进被窝或泡热水就疼痒难耐，血口子反复奓口反复结痂，要闹到第二年阳春三月之后才脱壳生肌长拢，整得我活动受限制，好多游乐都玩不成。
青少年时期，尚在羊角洲时，便衍生了虚荣心，攒几个零角子买一双假军用球鞋乐“洋泡子”。那时洲上的路没甚变化，还是原生态的沙土路，生产队的车还是“孔明车”，仅车轮由木轮换成了胶轮，被木车头犁出的车沟，偶尔往里倒一点煤渣灰填充一下，能烧煤毕竟只寥寥几户有人在外工作的人家。颜面上有了光，足下的乐子却荡然无存，而大二两趾对帆布球鞋还是照拱不误。可见世道之公平。高中毕业后回乡务农，也就随大流又打起赤脚，干活如此，不干活时也如此，唯早晚“休闲”时，“讲礼性”地趿垃趿垃最便宜的塑料拖鞋。两年的生产劳动，令双脚长满了硬茧，可酷暑里给西瓜田挑粪水时，赤脚踏在滚烫的沙地里，脚板还是怕落地，只得快快提起，然后快快落下，倒大大提高了劳动效率。后来先当民办教师，继而当“赤脚医生”，因了跟“时尚”讲面子，开始“踮起脚做人”，花“巨资”以皮鞋伺候这双家伙。此间有“地头蛇”批我“贪大求洋”时，“赤脚医生不赤脚倒穿皮鞋”亦系一大罪状。
高考出洲读书之后，便真正跳出了“农门”，现代世界张开怀抱迎接我，我也倾其所有拥抱这个可爱的世界。这双脚也才跟着我过起像样的生活，最大的进步是，赤脚两片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了。除读书期外，这副“挑担划子”基本上是皮革供裹身，马路任驰骋。改革开放尤其是1993年工资上涨之后，不仅春秋冬季穿袜子，大热天也穿袜子；不满足天天穿皮鞋，还讲究起穿名牌、穿舒服。小孩尚在身边时，还常常骑自行车在城里穿梭赶时间，腾出脚力供休憩；女儿成人后一飞，仿佛没事可干了，复练起腿功，令双足多多运动，上下班凭“11号”。近几年来，到晚上还要去公园快走五六圈，否则“中部”就“崛起”。足下之路，八十年代初在卫生院当医生时，走的沥青路多，石渣路（“晴雨路”）少，碰到雨天，老镇街上尽管铺有沥青，然因泻水不畅，不穿深统靴不敢上街买菜。八十年代中调至县城，平时走的混凝土路（俗称“水泥路”）和沥青路居多，下乡间钻出小车，重温土路的机会都未放过，但再难品出原滋原味，无不怅然若失，感叹不已。去年城市路网改造后，我的双足享受到“刷黑”路的贴身细软，足下生活又上层楼。最近政府投资500万元改造公园，预计元旦前峻工，我的这双老搭裆眼看即将过上更加幸福的生活，因我年内将达“下野”之龄，“下野”之后我不仅晚上要入园走几圈，白日里没事也要去里边活动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