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海里的小舟

生活中，当然有“舟行碧波上，人在画中游”的良辰美景，我们经常被这样的情景所陶醉；但更多的是，人生之舟在波涛汹涌的大海上劈风斩浪。如果说我是一叶小舟的话，那么小时候的我便是在病的海洋里漂泊着的，我的身躯也是在苦水里泡大的。
母亲生下我刚过一个月，我便开始了漫长的航程。母亲说我是个爱哭的孩子，哭得让人无可奈何。不知是哭得太厉害的缘故，还是命运之神本来就不给我好脸色，仅30多天的我，腹部长出两个大包，让父母家人感到无比震惊，赶紧找医生看，回答说治不了，非得等长大些动手术不可。于是这病便伴随着我走过十三年的历程。这还不够，小小的我又得过斑疹、百日咳、肺炎等形形色色的病，它们像恶魔一样袭击着我纤弱的身体。母亲回忆时说，有一次急性肺炎，好不容易找到医生时已经很严重了，医生说怎么才送来啊；经过紧急抢救，才从死神手里逃了出来，说那次的样子可真吓人。
祸不单行，福无双降。出生后我便缺奶了，一方面是妈妈身体不好给不了多少，另一方面当时正值全国上下农业学大寨，村里青壮年白天黑夜地修梯田，母亲鸡叫时出发后半夜归来，实在顾不上我。营造不良为多病多难提供了温床，二者称兄道弟地折磨着我那黄瓜扭似的身体。实在没办法，父母把我送到外婆家，让她来照管我。
外婆家没有别的孩子，她对我无比疼爱，爱到谨小慎微的地步。她用棉被紧紧地包裹着我，不让透进一点风儿。四五岁时，我冬天里穿厚棉衣，夏天里穿薄棉袄，晚上换成单衣，可还要盖厚厚的棉被。在层层保护下，我的身体没有越来越壮实，而是越来越孱弱，经常三天两头地吃药打针。也许是因为病，也许是因为老人管理太小心，童年的我没有蹦蹦跳跳的样子，经常一个人慢悠悠走路，没有天真活泼的样子，更多的是跟随在外婆身边看她做各种家务，听她千叮咛万嘱咐。
六岁过了，我回到家里，父亲看不惯那些裹着我的重重保护层，于是一件一件地剥，不到一个月，我已穿得和其他小朋友一样了。父母也让我出去玩儿，我在孩子们当中出现了，跳方，踢键子，老鹰抓小鸡，打砂包，大家做着各式各样的游戏，欢声笑语充满童年的世界。一年之后，身体发生很大的变化，除腹部的病之外，身体健康了许多。
十三岁，家人领着我到县医院动了手术。那些日子下了三天三夜大雨，呆在阴森森的病房里实在让人难熬。动手术的那天早晨，雨下得更大了。接到通知后，我独自快步走向手术室，父母在后面跟着；后来妈妈告诉我，当是她怎么也追不上我，说我胆子太大了。后来我想，可能是因为折磨太久，才让我有这样大的勇气，那么快地走上令人恐惧的手术台。手术长达五个多小时，父母在室外急得心都快烧焦了。手术动完了，听说大夫也被累得直不起腰来。醒来的时候，病房里的人投来慈爱的目光，母亲呼唤着我的乳名，父亲按了按我的头，意思让我躺着别动。有人问我痛不？我说不痛，那边就传来啧啧赞叹声。这话语在后来几天经常听到，如在打针的时候，在医生敷置伤口的时候，在抽除淤血的时候，都能听到他们的赞叹声。
第五天，我的状态好多了，但心里憋得慌。如果有本书看也许会好些吧，于是向爸爸提出这个要求。算了，你病好了再读。不，我真的想看。为了这近乎执着的要求，爸爸满足了我，买回来几本画册和一本小人书。我躺着翻看这些书，书很快让人遗忘病痛，进入另一个世界。从那时我便懂得，书不仅给人以知识，更给人以摆脱磨难的精神力量，此后好多书都印证了我的体会。读书时那边又传来赞叹声，说我是个好孩子。
出院的日子是个阳光灿烂的六月天，院子里的花草树木绿得很浓郁，阳光灿烂得让人无比欣慰。与病友告别的时候，他们能动的都送我到院子里，送了好远；不能动的，也用深厚的目光与我道别，默默地祝福珍重。此后再没见过他们，但每个人的样子都深深地刻在我心里；我也在心里祝福，希望他们能早点从医院出来，健康地活着。
所有的病痛，给我一种能够忍耐的生活态度，成了我的一笔精神财富。在以后的日子里，这份精神不断影响着我，甚至主导着我的人生。初中快毕业时，我报考了中专学校。那时能考上中专的只是凤毛麟角，想同学们个个优秀，我一点自信都没有。这时候班主任鼓励说，不要自卑，不要轻视自己，不要妄自菲薄，一定要有信心。这是大概的意思，他说得要真诚得多，感人得多。听后我知道自己错了，那么多病都能挺过来，这样的事无非就是多下些苦功夫吧。于是静下心来，毅然开始新的跨越——我又一次战胜了自己。
扁舟在波谷波峰里颠簸着，一次又一次的病都经历了，脱胎换骨中我得到健康和快乐。经历不尽的难题，一样接着一样地过，层层波澜让我体验到生命的可贵。回顾这一切，我深深地感到，让人讨厌的病魔并不可怕，命运之神的苛刻并不可怕，拼搏的勇气和坚持的精神才是最可宝贵的。199110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