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的酸汤鱼

一
爸妈离婚的时候，我九岁半，刚刚二年级。
爸是商人，爸很富庶，爸很英俊。妈没有工作，妈没有收入，妈并不美丽。
可我依旧选择了跟随妈妈。因为爸虽然给我钱，给我玩具，也会无缘无故地喝很多酒，然后吵醒熟睡的妈和我，辱骂，抽打，撕扯。而妈，会流着泪挡在我身前，她痛的流泪，她皮开肉绽，却还在安慰我，一直絮絮叨叨的说着，小军，没事的，没事的。
妈在的时候，我没有受过一点伤，泪却流在心底。
临走的那天，气氛很诡异。爸第一次下厨，给我们做了一大盆他的家乡菜，酸汤鱼。放了好多辣子，鱼汤通红通红的，呛得来自四川的妈妈直流眼泪。
我一边笨拙的给妈擦泪水，一边敷衍着爸的问题。
爸说，小军，你真的不要留下来陪着爸爸么？
爸说，小军，你怎么不多吃一点，爸爸准备了一整天的。你多吃点，爸才高兴。
爸说，小军，你以后要记得常常给爸爸打个电话，记住了么？
那一天，我一口都没有吃。那一天，妈几乎吃光了所有的菜。那一天，爸第一次晚饭没有喝一滴酒，却眼睛红得像汤汁。
一直到2007年，我才知道，爸这一辈子只下过一次厨，那一次下厨，家里没了辣子，汤汁里红红的，只是西红柿。
可是那一天我走的很坚决。吃完饭，就开始收拾行李，妈始终没有说一句话。
爸给我准备了很多，大大的旅行箱，装得满满的。而我却故意丢在了门口。爸给了我好多钱，信封鼓鼓的。而我却故意忘记了带走。爸一直不停地说着要常回来看看他，他还会做酸汤鱼给我吃，而我遗憾了一生。
一直到2007年，才敢再吃一次酸汤鱼。原料充足，酸辣可口。妻子说香，儿子说辣，店老板说厨子都是贵阳人，口味绝对正宗。
可我还是吃到哽咽，我对家人说，我的爸爸做的汤比这家店还正宗。妻子反问我说，你不是说，你没吃过爸做的菜么。
我笑，心想，我们的人生，总是这样反反复复的骗着自己。

二
妈的家乡在乡下，每天只有四趟途经的公交车。
这是个我从前想象不到的地方。炊烟，田埂，出口成脏的老农，坐在房檐上骂街的泼妇。我穿着皮衣皮鞋，站在车站，看着将要生存的地方，犹如身坠地狱。
我因此开始有些恨爸。如果不是因为他，我或许还在全市最好的小学里，等着奖状，等着表扬。
因此，当天晚上，我没有接爸打来的电话。可是我在夜里听到，妈偷偷躲在院子里哭的声音。她捂紧了嘴，可我还是听到了。
一切敌不过时光。
很快我去了县城里读初中，军事化的寄宿学校。妈为了学费，开始在工厂里做工。牛仔裤工厂，每天带着两层口罩，依然在牙齿上沾满了蓝色粉末。
因为，那个年少的我，固执的拒绝接受爸的施舍。我以为，这样做是对妈的忠诚和爱。
那个晚上，只有妈和我的晚餐，妈做了太多的菜，我因为暴食而呕吐。
妈唠叨一夜，一直到天亮。她说，小军你要用功读书。她说，小军你千万不能学坏。她说，小军记得常给妈写信，打电话太贵。
她也给了我大大的旅行箱，鼓鼓的信封。
从那一天起，我开始害怕信封里的钱币，因为思念装进信封里，就代表了要分离。
初二那一年，我有了初恋，爸再次结婚，妈却得了肺炎。
记得很清楚，在妈的床前，我接起爸的电话，他略带羞涩的告诉我，他要结婚了，想来和我见面说一说。妈在我身边茫然的望着我，呼吸还有些困难，说，小军，谁呀？
眼泪突然就落下来，打在妈的被单上。我悄悄的挂断电话，又拔下线，对妈说，老师催我回去上课。
第二天一大早，我就被妈赶走了。她强忍着咳嗽送我走了两个大队，三里路，走了四个小时。妈还是在念叨，平时多吃些饭，别亏待了自己。多吃些青菜，别总吃方便面。妈有钱，别太节约了……
推搡好久，妈才愿意回家，连再见都没说，转身便走。土路坑坑洼洼，我一直走一直走，绝不回头。因为回了头，就再也没法继续走。
爸那天在车站等了好久，或许是一天，或许是两天，我不知道。为了不让他看到我，我绕了好远的路，从车站后门拦下已经发动的车。透过车窗上的阴霾，我看到爸一个人坐在行李包上，在大厅前，汗浸满了整件蓝色衬衫。
那时候我想，如果我有能力，一定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恨一个人，第一次感到如此强烈。

三
医学院毕业，我已经24岁。
也就是这一年，我又回到家乡，在一家省级医院里实习。
也是这一年，爸举行了他的第三次婚礼。
爸打电话叫我参加，已经是午夜，我从睡梦中恍惚着听到爸对我说，用小心翼翼的语气，斟酌字句。
小军，爸要结婚了，爸一个亲人都没有，你能来么？
滚。我挂断电话。
他很快又打来，小军，爸爸求求你了，你就来坐一坐，什么都不用干。
你真够贱的。
小军你怎么这样说话……
你想到过我妈没有！她这些年怎么过来的！你抱着你的美人洞房花烛去吧，你禽兽不如！
挂断电话的时候，我还心中充满了讥讽。虽然他没有再打来，可我相信，我再用最恶毒的话刺向他的同时，他一定在流泪，他一定很痛。
这是你欠我的痛，也是你前我妈的痛。
活该！我狠狠的念，那一刻我一定无比邪恶。
其实爸这些年一直都在努力的联系我，每个星期都要打电话，从学校宿舍打到单位集体宿舍。我从来都让室友们说我不在，什么借口都用过，甚至循环了好多次。总之在爸耳边，小军从不在宿舍，从来都联系不上。
有时候他也会来找我，他知道我的地址，站在楼下一整夜又是一整夜。我关着灯，透过窗看着他，心里悲凉。他不知道我在哪一个窗口里，他东张西望，他见到人就问小军在哪，他甚至被当作踩点的贼抓走。
那一刻很想哭。为什么，爱着的人都要这样把彼此弄丢了，再回头去仓皇地寻找？
我一直鄙夷这个男人，我拒绝叫他父亲。
可是我第二天还是去了。因为我给妈妈打电话，告诉她爸的事，她竟然笑了，还对我说，替我祝福他们。
那一夜我都没有睡，天亮才稍稍睡了一会儿。心里七上八下，做了好多奇怪的梦。梦里，妈在小时候的家里，和爸吵完架，打电话给上初中的我，电话里她欢声笑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