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里人物三题

【猩猩】

猩猩很晚才娶上老婆。
说是很晚，其实也才三十出头。他的两个兄弟娶老婆却都非常省力，正像一个算命瞎子说的：“只要一壶酒，老婆就到手。”猩猩之所以很晚才娶上老婆，主要原因是因为猩猩这人太忠。俗话说：忠，忠，带三分木。第一次，他的婶子带他去一户人家相亲，进门坐下之后，他拘谨得双手没有一个地方放，过一会儿，仰起头来数一数屋顶的楼栅，过一会儿，又仰起头来数一数屋顶的楼栅。女的说：“这样的傻瓜还想娶老婆？”女方的母亲说的更干脆：“别说我家只有三个女儿，就是有三十个女儿，也轮不到他。”猩猩的大哥生了一个儿子，猩猩的弟媳妇肚皮隆起像山高。人家就说，这猩猩家啊，大麦黄了，小麦也黄了，就他这粒种子不黄。
然而，猩猩的这粒种子也终于黄了，故里的人们都为他高兴。
猩猩的老婆家在车水桶坑——一个拗口的名字，离中宅村大抵有十里之遥。称得上不远也不近。
这一年的十月，这女人过门来，手上抱了一个婴儿，绝像猩猩。
有人在背后磨嘴：“这女人怎么看上去总有点不大顺眼，那双眼睛有点‘斗鸡，’塌鼻，脸上又有那么多的斑斑点点，且一点急性子都没有。老虎咬到脚后跟，她也无所谓，依然那么慢悠悠，一副糯米孱头的样子。”
有人说：“还要娶哪样的呢？还能娶哪样的呢？只要会干活不就行了？”
年易过。转眼已是来年三月。
猩猩家开始酝酿分家。
猩猩家有两间新屋，两间旧屋，两间半新不旧的。尽管都是泥墙筑的，但也都是屋呀。
猩猩的岳母指使猩猩：“一定要那两间新的。”
猩猩的哥同意，猩猩的弟不肯，于是只好抓阄。
猩猩的手气不好，抓了两间半新半旧的。
猩猩的丈母娘来了，不容分说，就拉住了女儿的手：“宣莲，跟我回去，再也不进这种讨饭人家。”
宣莲被她的娘拽回去了，丢下了两岁的小莲。
此后就是无休止的交涉。村里的干部也去了几次，然而，猩猩的丈母娘寸步不让。一次，中宅村的村支书张振桃去，你猜猩猩的丈母娘怎么说？
张振桃说：“亲家母啊，俗话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宣莲老在娘家，也总不是办法。”
猩猩的丈母娘说：“那给她房子吧。”
村支书说：“谁说不给呢？”
猩猩的丈母娘说：“那要两间新的。”
村支书摇头。
……
可怜猩猩做了三个月的新郎官，夫妻就成了牛郎织女，徒然留下相思的份了。猩猩有时候心里烦躁，久而久之，人便变得很乖戾，动辄就打小莲莲的屁股，动辄就打小莲莲的屁股。
猩猩自己也去了几次，有时候也带了小莲去，但是，每次都被猩猩的丈母娘撵了回来。猩猩的丈母娘故意气他：“有本事去把那两间新屋要来。”
小莲慢慢地长大了，长高了，她已被注定成为一个包袱，一个累赘。
小舅子送小莲来到中宅，看见小莲奶奶的家了，就把小莲放下，推着她说：“快去，到奶奶那里去，奶奶有好东西给你吃。”
小莲摇摇摆摆地进了奶奶家。
小叔子送小莲到车水桶坑，看见小莲外婆的家了，就把小莲放下，推着她说：“小莲快去，你妈妈在等你，外婆在等你，她们有好衣服给你穿。”
小莲去了，一步三摇。
春去秋来，花开花落，短短几年过去，故里添置了多少幢新式高楼。然而，猩猩家呢？为了两间房屋的纠葛，依然僵持着。
小莲如笋日日高。如今，六岁的小莲已会捧一个枕头装扮“妈妈”了，然而，小莲的妈妈依然没有回来。
亲家母哎，你还要难为他们小两口到几时呢？

【石磙】

石磙是麻子大叔花一担米买来的。
买来做啥？接代！
买来的翌年，麻子大叔老婆的肚里就有了。
十月怀胎，水到渠成，瓜熟蒂落，生下一个小弟弟，这个当初被买来“接代”的石磙的厄运到了。
他和弟弟两个人的待遇，是迥然不同的。
十三岁，石磙就跟了村里的大人，外出打工去了。
与今天的湖南人、江西人，到浙江来打工的不同，那个时候，都是我们浙江人都外省（湖南省、江西省）打工。
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啊！
×年以后，麻子大叔的老婆死了。麻子大叔的老婆死于癫痫病。在她临死之前，她经常一个人怔怔的坐在村口的一口池塘边，眼光注视着脚下的蚂蚁与倒影在水中的流云，常常一个人，嘴里振振有词。她恶毒地诅咒石磙。她诅咒石磙随太阳没。后来，她就死了。石磙一家，三个光棍。
石磙终于长成了大人。
石磙二十一了，没人给他关心。
石磙二十二了，有人说：“石磙，该提亲了。”
一直到了石磙三十二岁，才有一个江湖朋友给他介绍了一门亲事。故里的人谁也想不到，老天爷居然给大龄青年石磙，准备了这么漂亮的一个女人。石磙的老婆绰号“红嘴小鸟，”腰极细，眉极弯，眼极亮，走起路来，风摆杨柳似的。
后来，就有人传了消息过来，说这个女人，早在娘家的时候，就已经被破了瓜。她甚至还有一个“没有父亲的儿子”（私生子）。这个野小子如今甚至已经有七岁了。
石磙不在乎这些。
石磙心中暗忖：“一个家庭，只要有了女人，只要我们一起努力，我们一家人一定会慢慢地过上好日子的。”
石磙跟人出门做生意去了。
第一趟，他带了三百多条草席，赚了几个辛苦铜钿。可惜的是，第二次，就出师不利。在一个乡下的小旅馆里，石磙遭遇了一个蒙面歹徒的持刀抢劫。穷凶极恶的歹徒，拿了一把匕首，对准了他的喉咙，示意他拿出钱来。匕首在他的眼前转悠了三圈，意思不言自明。石磙乖乖的交出了他的囊中所有。临走之前，歹徒还不忘记取走他的手表。
遇到这么倒霉的事情，石磙发誓再也不出门经商了。
石磙开始寻找其它致富路。不知什么缘故，石磙突然想到了电鱼。他想，如今镇上的鱼价爆涨，自己不如购买一个电瓶去江水里电鱼。柳絮江里可有不少肥肥的鱼啊！